最近在整理过去做 startup 项目的一些经验,也借着看金融交易,重新回头想企业发展到底在做什么。做项目和做交易差别很大,一个要面对用户、产品、团队,一个要面对价格、仓位和风险。但放在一起复盘时,我常常会先后碰到两个问题:供需关系是什么,资源什么时候进入和退出。

这里不是要把所有事情都叫作交易。创业、职业选择和金融交易的对象、周期、反馈速度都不一样。我只是发现,做这些判断时,先要看一件事有没有真实的供需关系;看清之后,还得决定要不要投入、投入多少,什么情况下继续或收回来。

供需关系

做产品时,说“用户有需求”很容易。难的是把需求和供给说具体:谁在使用,谁在付钱,谁来提供产品或服务,双方是怎么接上的。用户说想要,不一定愿意付费;有人愿意付费,也不代表供给方能以合理成本持续提供。看一个项目值不值得做,市场规模只是其中一项,还要弄清楚交易会怎样发生,钱最后落到谁手里。

供需这个概念,我最早是从王慧文的《清华产品课》里接触到的。做过一些 startup 项目之后,我更习惯从两边一起看:需求有没有表现出来,供给能不能接住;如果接住了,谁有能力把产品送到用户面前,交付和获客的成本又是多少。只盯着产品想法,容易把“我觉得用户需要”当成市场已经成立。

网约车平台的供需关系更直接一些。乘客需要车,司机提供车辆和服务时间,平台要按地点和时段把两边配起来。滴滴在年报里提到,系统会预测不同地区、时段的供需变化,调整司机激励和调度;匹配时也会考虑距离、等待时间和乘客、司机的偏好。司机供给不足,乘客可能要等更久;乘客需求不足,司机就会有更多空驶。平台每天都要处理两边能不能对得上的问题。滴滴年报

2016 年,Uber 宣布将 Uber 中国业务与滴滴合并。Uber 当时称,Uber 中国每月已有超过 1.5 亿次行程,但两家公司在中国都投入了数十亿美元,仍未盈利。Uber 的公告。滴滴的上市文件记载,滴滴以股份换取 Uber 中国业务。滴滴上市文件。Uber 中国业务后来结束独立经营,Uber 拿到滴滴股份。订单规模和投入最终能不能转成利润,是另一回事。

从 Google 搜索到 AI Mode,也能看到需求和供给一起变。人一直有找信息、理解信息、比较选择的需求。过去搜索主要返回网页和链接,让人自己筛选;现在 AI Mode 会把多轮搜索、整理答案和追问放进同一个过程。Google 在 2026 年公布,AI Mode 全球月活已超过 10 亿,查询量自上线以来每季度都在翻倍。这个数字来自 Google 自己的统计,至少能说明用户开始用搜索提出更长、更复杂的问题。至于这种使用怎么转成收入,内容网站会不会少掉流量,以及算力成本能不能覆盖,还得继续看。Google 对 AI Mode 使用情况的说明

AI 这一轮,我会把模型生意和“卖铲子”的生意分开看。有的公司主要提供模型能力,有的按 token 或 API 调用收费,也有公司提供云、算力和芯片;一家公司可能同时做其中几层。模型能力受到最多关注,但每次调用都会增加 token 消耗和算力负载,调用量大了,云服务和芯片就有了更多需求。从供需的位置看,卖铲子本身就是很赚钱的一门生意。NVIDIA 2027 财年第二季度的财报中,计算与网络业务收入为 883 亿美元,经营利润为 627 亿美元。一个环节需求猛增、供给暂时跟不上时,供给方就可能有很强的收入和利润;等供给扩上来、替代方案变多,利润空间也会变。这是看供需时还要继续追问的一步:眼下钱在哪一层,优势能维持多久。

入场和出场

看清供需之后,才轮到资源什么时候进入、放多少进去。创业项目里,入场可能是招团队、花资金、占住一段时间去验证市场;之后可能追加、转向,或者结束项目。金融交易里,入场和出场表现为价格、仓位和持有周期的判断。职业选择也有类似的资源问题,但它的反馈可能要几年,甚至十几年才看得清。几天的交易、几年一个项目和一生的职业选择不能用同一套止盈止损来处理,周期不同,能承受的投入、能等到的反馈也不同。Dixit 讨论企业投资时机时提到,在不确定的环境里,等待可能有价值,因为时间会带来更多关于项目前景的信息;但这不代表任何时候都该等。Dixit 对不确定环境下投资时机的讨论

交易常被说成低买高卖,实际至少有两次判断:什么时候进入,什么时候退出。还要判断每次投入多少、要不要追加、退出多少。做空也一样要判断入场、仓位和退出,只是方向相反。

如果把这两次判断极度简化成扔硬币,每次正确的概率都从 50% 起,而且两次判断彼此独立,那么两次都正确的概率是 25%;如果每次判断都能提高到 80%,两次都正确就是 64%。这个算式只是在说两个判断都符合预期的概率,不是市场实际的涨跌概率,也不是最后盈利的概率。真实的判断不一定独立,更不只是猜涨或跌。奈特区分过可以估计概率的风险,和概率本身难以可靠计算的不确定性。项目、职业和新技术的发展,未必能直接套进一个 50% 或 80% 的数字里。奈特关于风险与不确定性的讨论

交易的胜率不能单独看。盈利还取决于仓位、赔率、成本和退出纪律。即使有 80% 的判断正确率,如果做错一次的损失很大,或成本长期吃掉收益,最后也未必盈利。反过来,胜率不是特别高,只要每次亏损能控制、盈利空间够大,也可能有正的期望。多次决策本身不会让人必然赚钱;前提是这些决策长期下来有正期望,并且成本和风险都在可承受范围内。

判断和决策

供需和出入场想清楚以后,还要问一句:现在看到的情况能支持什么判断?我想把已经发生的事、根据这些事做的推演,和自己希望的结果分开。用户有没有付费、供给能不能交付、价格已经怎么走,是眼下的情况;需求会不会扩大、价格会不会继续涨,是推演;希望项目成功、希望市场上涨,是愿望。愿望可以决定自己想去哪里,不能当成市场会照着发展的证据。

西蒙讨论人的理性选择时,提到人做决定会受信息、时间和计算能力限制,不可能先把所有情况都弄清楚再行动。西蒙关于理性选择的研究我觉得更实际的做法,是把当时的判断依据和还没弄清的地方记下来,也想好什么情况会让我改主意。等结果出来,再看看推演是从哪一步开始和现实对不上。

继续观察前,得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霍华德关于“信息价值”的研究,讨论的是新信息会不会改变决定,以及这种改变会不会改善结果。霍华德关于信息价值的研究如果再等能得到会影响选择的信息,等待可能值得;如果等来的信息不会改变行动,观察再久也未必让判断更好。还得把等待的代价算进去,比如机会会不会过去。

“制定你的计划,执行你的交易,完成你的复盘。”我现在觉得这句话重要的地方,是入场前把计划定下来,执行时照着做,复盘时再看依据和动作有没有问题。做项目,可以看阶段目标有没有达到,再决定继续投、转向还是退出;做交易,可以把仓位、能承受的损失和退出条件先写清楚。复盘如果没有改变下一次的做法,记录再多也只是虚假的勤劳。

做项目、选职业和做交易,周期和能承受的代价都不一样,不能照搬同一套标准。先记到这里,这些是一些杂思,闲来整理一下。

参考资料

  1. 王慧文,《清华产品课》:课程资料 PDF
  2. DiDi Global Inc., Form 20-F for fiscal year 2024:年报
  3. Uber, “Uber China Merges with Didi Chuxing,” 2016-08-01:公告
  4. DiDi Global Inc., Registration Statement on Form F-1/A, 2021:上市文件
  5. Google, “How AI Mode is changing the way people search in the U.S.,” 2026-05-19:文章
  6. NVIDIA, Form 10-Q for the quarter ended 2026-07-26:2027 财年第二季度财报
  7. Avinash K. Dixit, “Investment and Hysteresis,” 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, 6(1), 1992:文章
  8. Herbert A. Simon, “A Behavioral Model of Rational Choice,” The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, 69(1), 1955:文章
  9. Frank H. Knight, Risk, Uncertainty and Profit, Chapter X, 1921:章节
  10. Ronald A. Howard, “Information Value Theory,” IEEE Transactions on Systems Science and Cybernetics, 2(1), 1966:文章